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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村庄与生命(散文)

来源:郑州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9 分类:文学大赛

一棵树

这棵树是沙枣树。沙枣树天生就是长不直。它弯溜曲把地长着,即便过上三十年五十年也决不会长成大材料的。这能怪它么,它的遗传基因就是这样的。再说它的祖先是长在沙漠里的,是用来挡风沙的,长成材料干啥哩。不是每种树的理想都是想当栋梁的。

沙枣树和骆驼刺一样,专门适合在风沙里过日子。谁见过深山峭壁上长沙枣树的?没有么。生活就是这样的,谁有谁的窝,什么地方住什么树,活什么人,这是很难改变的。如果让一棵松去住进沙漠,就算住在一眼泉边,松也颇烦的不会活的。松的地盘是深山,是绝壁,硬要是拿沙枣树和松比,几乎也说不上谁比谁能,都差不多。

这棵沙枣树没有长在我们村,是长在我的同桌玲她们村的。也不是玲家的,只是村头一户黄姓人家的。到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全班只有我和玲两个女生,所以我俩关系不要好都不行。我经常去玲家串门,也经常从沙枣树下走过。

黄家有个女子,比我们稍大些,天天早出晚归赶着一群羊到沙漠里去挡。我们那儿不说放羊,说挡羊。想起来比放羊有节制些。放羊是山里人放的,撒在山里羊就不管了。我老家萱麻河就是放羊的地方,山大沟深,放开就是了。不过常常是草不好,羊吃不饱。但我们新搬的这个地方紧挨着沙漠,再就是井水浇灌的庄稼,所以一出村,路上就得挡着羊不能偷吃庄稼。进了沙漠,也得挡着羊不许啃沙枣树的嫩枝,让它们拣草吃。

挡羊的女娃粗粗笨笨的,脸色也不亮晶,风吹日晒的两团紫脸蛋。走过山枣树下,偶尔看见她,总是忙着。不是给猪搅和食,就是给羊饮水。她和玲淡淡打个招呼,就低头忙活。倒是她的母亲看见了,驮着一身肥肉撵出来扯着嗓子问,玲,你领着谁家的女子?见一次问一次,是个没记性的人。

印象最深的是她家的房子。斜歪歪地看起来站不稳快要倒了,却天天都那样倾斜着,没有倒。还有她家的院墙,豁里捞牙的,随便哪儿都可以翻进院子里。院墙旁边土块盘的牛槽,也快要朝一边扑到了,就拿铁丝拴着钉在墙上,居然没有倒掉,真是奇迹呢。

沙枣树长在她家门前,整体看来与这个院子很匹配。主杆歪歪扭扭比我们高点,然后分成几股大桠杈,也是扎曲着四下里扩张去了,不见高,一大团老绿。树下歇着倒是很惬意的。

这种树说不上好看。但花开的时候,那种清香,不该在凡尘的。别的花香也是香,无论浓烈清雅,都俗,都是凡尘的味道。沙枣花那是不一样的。那种彻骨的清香,足可以涤荡一切世俗。这就像一个人,俗日里平平常常的,可是美一旦展现,独特而无可匹敌。

学校围墙外也有一棵沙枣树,每逢开花时,我们狼一样扑去,两三天就折光了花枝,校长天天骂都当了耳边风。每个人课桌上插一枝,香的陶醉。后来那棵树被我们欺的不好好开花了,但耍着赖皮贴在墙边,伸长坚硬的刺扎我们。骑在树杈的一个男生还压断了枝掉在地上,摔折了胳膊。自此我们才撤离了那棵树,不敢胡折腾去了。其实树也是有脾气的。惹恼了它,也会给你点颜色染的。

但玲子村的那棵沙枣树,长得虽丑些却异常的茂盛,没人敢破坏的。沙枣花开的时候,一个村都浸在清香里。晚饭时树下围了一疙瘩人都抬个大碗,吃饭都格外香甜了。玲子妈做好饭,我和玲也一人抱一个饭碗,凑到树下去蹲着吃。玲子脚边是她家的花猫,玲吃一口,给猫也喂一口。黄家的胖女人喜欢扯着嗓子喧谎儿,神态很有些美气。倒是她的男人,经常看上去蔫败败的,不大说话。

有一年,是我们刚上了初中的那一年。警车开到了玲子的村庄,抓走了两个人。问玲子,她含含糊糊地不说,吱唔过去了。但是只用了两天,整个事情就传扬开了。有些事,比如好事,美事,沉淀了一辈子也没几个人知道,因为人们不爱知道。有些事,比如丑事,只消一两天,差不多人人皆知。因为人们不仅想知道,还不断传播。所以一般来说丑事都是捂不住的。

据说,黄家的女子那天去挡羊,扔下羊群哭着跑回来了。而且她的母亲就去了乡镇府报案,说女子被人欺侮了。后来警车来了,抓走了两个人,也是挡羊娃,还是叔侄俩。那两个娃都判了刑。

过了很久的日子,又去玲子家串门。路过沙枣树下,胖女人正在叫骂,一遍遍地重复,说我女子生了娃给他坏损家抱过去,看他叫孙子哩还是叫重孙……

玲子妈说,本来,挡羊娃那家有势力,仗着县里有人想托关系迷糊掉事情,结果黄家女人告状告的厉害。最后还是判了刑。那家人不服气,瞅着黄家弱,想欺着撵出村子。但谁晓得她平日里看着邋遢,关键时刻却厉害得很,差点把对头骂死。她还叫嚣,说一定让她女子生了娃,给仇家丢脸。结果挡羊娃家吓坏了,摆了酒席请人平息事情呢。玲子妈往灶火里凑柴禾,又淡淡地说,其实厉害人是被人逼出来的,不是天使下的……

再后来,黄家的女子就出嫁了。据说那小伙子挺老实,还送了八套衣服,大车大马风光地迎娶的。胖女人又立在树下和人喧谎儿,晚饭时树下又聚着一疙瘩人。只不过自此,方圆几十里再也没有女娃去挡羊了。

那个村就叫一棵树,不知道是不是指那棵沙枣树。也许只是个巧合吧。

野槐弯

野槐弯有十来棵槐树,长在打麦场边上,比碗口粗多了,而且非常地高。我们常见的是白杨,再就是沙枣树,槐树是极少见的。

野槐原先是长在山里的。由于日子过得苦焦,整个村庄就搬迁到这个临近沙漠的井灌区了。搬的时候,把这些野槐也迁徙来了,舍不得丢下。野槐们居然活了,活得还很自在,很畅快。

大约是树和人守在一起年代久了,便息息相通,跟着村庄的脉络气息容易活过来。它们也不愿孤零零被丢弃。据说留下的几棵都死了。不知是渴死的,还是愁死的,或者是想死的。总之,迁来的居然活得很皮实。人说“人挪活,树挪死”,其实也不尽然,主要是看怎么个挪法。若单挑几棵挪,说不定还真挪死了呢。

我上学的时候,就打野槐弯路过。这个村里狗很多,我们便绕到大路上。从村庄里是不敢穿过的。但也有例外。比如我们村的一个女孩就嫁到了这个村,是换亲。也就是说相应地野槐弯的一个女孩也出嫁到了我们村,尽管她们还不到结婚的年龄。但她们的哥哥已经老大不小了,所以必须得出嫁。

女孩出嫁了,天天急娘家,还小么。但嫂子不回来她就不能随便去了。她守在村口,看见我放学了,就眼泪汪汪把我挡回她婆家去吃饭,和我喧谎儿,在我的肩上抹眼泪瓣儿。所以我有机会大摇大摆从野槐弯的村庄里穿过。狗们都看着我和女孩不敢出个声。狗是最会察言观色的。

有好些日子,女孩都站在槐树下等我。远远地,我看见很高的槐树深蓝的天空。树下是矮矮的女孩,正伸长脖子,手里绞着花手绢儿,从一群学生里挑我呢。那时,眼里便有些泪花花儿滚。她才大我两岁的。

我对野槐弯的好感是来源于那十来棵槐树,也是由于女孩儿。我觉得那些槐树很美了,有诗情画意。每次路过,都要驻足看上几眼。便胡乱想,要是移两棵到我们村就好了。可以拴上绳子荡秋千,可以在树下吃饭,玩耍。我们村尽是白杨。白杨叶子招一种毛毛虫。人站在树下,尽往脖子里掉毛毛虫的便便,或者干脆是毛毛虫自己。谁敢子在树下吃饭啊。

大约过了一年多一点,女孩的嫂子就跟人跑了,留下他的哥哥。她哥哥便捎话让女孩回娘家里来。女孩已经生了娃,刚满月,舍不下自己的骨肉,就不来。做哥哥的便开了车,招呼了一车小伙子,去把妹妹抢了回来。女孩抱着娃,穿着棉衣,光着脚丫子进了娘家的门。连鞋子都没来及穿,可见抢的多么迅速。

女孩的丈夫也不是平处卧的狗,也是拉一车猛冲冲的小伙子,来抢婴儿。他说,不错,我妹妹是跑了,你家女儿也还给你们了。但娃娃是我家的根根子,该我拿走的。女孩哭喊着舍不得娃,她丈夫就说,不是我狠,我带走了娃,是掐你的心肝哩。你想极了娃,才会偷跑的。不然你怎么会回那边去啊。婴儿被抱走了。

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嚎着不吃饭不洗脸。她母亲来找我,说你去劝劝吧。我爹说怎么劝?心被揪掉了怎么劝!我去了,女孩拽着我的手咬,拿头四处乱撞,疯了一般骇人。

她那一身干骨头的父亲在院子里骂,说生为女人你还不知道自个是下贱的么,嚎啥哩么。她哥也在门口数落,你个没脑子的,他家的人跑了,你还稀罕那个娃不回来,一点没骨气。娃是他家的,有啥可伤心的……

从那时起,才发现有些男人是很自私的一种动物。真正让人心生仰慕的男人幷不多见。

女孩的哭泣止住的时候,托我去看看她的娃。但我是不敢去的,路过野槐弯,心里头都怵。那些槐树,在我眼里也萧条了。事实上,也到了冬天,树叶子都落尽了,只剩干干的枝桠瑟瑟抖动在寒风里。

那个冬天,女孩的娃也被寒风带走了。小小的生命无法抵御硕大的寒冷。靠一盏面糊糊,留不住一个稚嫩的生命。女孩很快被她哥哥送到了另外的一户人家,给他自己又换回个媳妇来。换回来的媳妇丑的很,黑,矮,胖,眯眯眼,但是能吃苦。我们村的人基本看不上这个丑媳妇,都说那么俊俏的个女子换回来这么难看的个媳妇,简直是个猪不吃的蔫茄子,眼睛长到裤裆里去了。

但丑媳妇勤快,嘴也甜,笑眯眯地总说自己换了个好人家。事实上女孩的哥哥也是英俊的,光看外表的话是这样,只不过穷些罢了。后来她生了个大胖小子,女孩一家人都喜得不行。丑媳妇愈发眉开眼笑了。

但女孩最终选择了逃离。村里风传那家男的也是丑陋的很。谁都不知道女孩逃向了哪里。那年她还不到十九岁。像一片树叶,被风卷走了,查无音讯。直到我离开村庄的时候,都没有她的消息,不知是否还在人间。我有时在梦里梦见她,却是儿时的模样,笑笑的旋着两个酒窝儿。但背景却是那排槐树,那么的高,那么的凄美。

摩天岭

摩天岭是个村庄。原先在山里时大约住在山顶上的。所以搬迁来的时候,就把村庄的名字也搬来了。

想想住在山顶的村庄肯定是个贫苦的村庄。吃水不方便,走路也定然不方便。但搬迁来的摩天岭却是个非常浪漫诗意的村庄。

整个村子,打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只是一大片沙枣树林子。进了树林,才能看见房舍。村庄不大,八九户人家。房屋都比较低矮,家家只有两三间房。院子也小,但精致。主要是围着院墙栽满了榆树。三四月间,沙枣花也开了,榆钱挂满了枝梢,好看的很。整个村庄如浴仙境。

有个同学就住在摩天岭,离学校也近,一有空闲便跑到她家去玩。有一棵榆树,不知啥原因几乎卧在地上了,但依旧活着。娃娃们骑在树干上玩耍,拿枝条抽打树干当马。可是一棵树没法自己站起来,但还是努力的活着。

春天,她们就掐紫花苜蓿的嫩芽炒了吃。苜蓿长到三四寸长就有了青草味,不能吃了,所以她家就早早淹酸苜蓿芽儿吃。同学说榆钱她们也是吃的,挺好吃,不过我没吃到过。这是个节约而精打细算的村庄。家家都差不多,屋里头扫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花花草草,雅致的很。

同学初中上了一学期就辍学了。倒不是家贫上不起,而是她自己不想念书了。她说,一看见书本就瞌睡的。她喜欢坐在树下绣花,喂喂鸡儿狗儿,浇浇花草。她是个喜欢田园生活的人。

过了两年同学结婚了,婆家在一个村。她经常在榆树下绣花,慵懒的模样。他对象站在一旁笑笑的。我去过她婆家,很殷实的人家。她婆婆下了挂面,炒了鸡蛋,各种晾干的蔬菜配了小菜,烧了汤,饭菜非常可口。同学羞涩地,时不时偷看他对象的脸,两人对视窃窃一笑。

那年正好也是初中毕业,我要到县城去读高中。车站上遇见了同学,人瘦的不成样子,也往县城里去。她手里握着一卷绣花用的图样,很憔悴。

一上车她就哭了,原来被婆家赶出来了,结婚还未满三个月。她的对象到处散风,说她是个阴阳人,废人,无法生孩子。同学默然地离开了挚爱的村庄,被迫到县城里去打工。一路上她哭个不停,我又毫无办法劝慰她,只好紧紧攥住她的手,一直握到县城。那时候,并不知道身体的秘密,懵懵懂懂的。

我读高二的时候,同学再婚了。她总唤我去她家玩。这户人家在县城里,男的小儿麻痹,只能蹲在地上走路,两条腿蜷缩在胸前,永远无法站立起来了。同学每天伺候一大家子人的生活。那男的看书,和她开玩笑,很精神的样子。

一别十几年,我们断了音讯。直到去年,偶然间和一个熟人闲谝,才知道我那同学居然成了县城的首富。据说那男的做生意赚了几桶金,我同学也是阔太太了,出入轿车代步,男的对她俯首贴耳。我问,她有孩子么?熟人说,有啊,一个女儿,上中学了,漂亮的没法说。

学医的时候,我才知道只需一个不大的手术,她便可恢复女人的本真。可是,那个节约的乡村,没能让她到外地看看病,只是把她残酷地赶出家门,让她流落城市。她原本是喜欢乡村的啊。

命运真是一种难以述说的过程。是祸是福,除了她自己,旁人是难以体味的。她过得快乐么?她还想念那个村子么?她还喜欢到树下绣花么?谁也无法知道。但她肯定会改变的。有时候,环境是能把人骨子里的很多东西改变的,然后你会忘记从前的执着。

十几年过去了,摩天岭的那些树,该是非常地茂盛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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