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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克兰的声音(散文)

来源:郑州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写作素材

1

万物皆有发声。一个人张开嘴,说出话,喋喋不休,一连串声音穿过耳孔,但我们更希望听到他心底没发出的那部分。郐洪升坐在小院,梧桐的树影落到身上,此时他和阴影一样沉寂,心中却在流淌传统茂腔《赵美蓉观灯》的戏词:

赵美蓉进灯棚,丁字步站街头,

杨柳腰把身擎,素白的小扇遮面容,

闪闪柳眉来观灯……

欲说还休的曲儿过一遍,手就在二胡上悬空着比划。郐洪升没让琴弦相碰,声音就沉到心里去了。他身体前倾,盯着望小院角落落地寻食的麻雀。三只,也许五只,蹦蹦跳跳,交头接耳,用余光瞅郐洪升,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,又奇怪那二胡为何只晃悠而不演奏乐谱。郐洪升也仿佛看见了麻雀的心思,索性停下手上的动作,嘴角一丝狡黠的笑。

这是秋天某个午后,克兰大队庄家村西南角的下湾,水多得要冒出湾沿,芦苇、菖蒲、荭蓼和水波微风也在合奏一首曲子,可惜没人顾得上来听,只湾边贯通村庄的泥土小路安静地往北延伸,记下了波纹荡漾的每个音节,应和着不远处坐在小院的郐洪升,逶逶迤迤地唱那句“走千山迈万水西京投奔……”的倒板。

村庄的人陆陆续续赶往村西的立村槐,那棵接近六百岁的老树,粗壮的枝干几乎遮盖了可容纳五百人的小广场。今天,它的嫩枝披了红缎子,像老人脖子围了红领巾,似乎可以听到它在唱少年先锋队之歌,返老还童一般。老槐下,冲南搭了戏台,足有一米半高,锣鼓家什已经摆好。忙完三秋的农家人,有了喘气的时间,于是轮到克兰大队的茂腔戏班子登台献艺,这戏一唱就要一集,若不过瘾,唱上七天、八天也说不定。

两只灰喜鹊在老槐树冠之上盘旋,叽叽喳喳,担心着它们的爱巢,虽然年年见这光景,但每次总有些惊慌,不敢远去,又不敢落下,飞累了,站上就近的白杨树梢,目不转睛看着不断往戏台汇聚的人群。郐洪升换了干净衣服,怀抱二胡,来到台上。台下面,近处的老人孩子,坐小板凳和交叉,稍远点的中年人,坐满了长条高脚凳,更远点的年轻人,干脆站在条凳上,围成了人墙。外村远道赶来的,有的站在自行车后座,有的干脆爬上树杈,黑压压一片,把个小广场挤得透不过气。郐洪升的手心捏出汗渍,抬头望望远处树梢同样紧张的灰喜鹊,舒口长气缓解压力。

1965年这个秋天的下午,离太阳落下去还有两杆子高,克兰村的茂腔戏,一阵鼓、锣、钹鸣,便咿咿呀呀唱将起来。郐洪升的二胡,发了声响,长输短送,悠悠扬扬,进了万物的心灵,也进了自己的血脉和灵魂。这一拉就是五十余年……

2

“万事可忘,难忘者铭心一段;千般易淡,未淡者美酒三杯。”这“铭心一段”和“美酒三杯”,对于郐洪升老人,集中于一把二胡,或二胡倾泻的月光般的音律。岁月从一波一波闪光的旋律中,淡去远方又余韵袅袅。

“日月如梭催人老,

不觉银须胸前飘……”

他甚至记不清这唱词出自哪一出戏了,只有熟悉的旋律还顺畅地在手指间流淌。他迷恋这个声音像迷恋一种命运。迷恋漫长时光浓缩在诸如“老少爷们听我言,我是河南王芝兰……”的唱词。万水千山走过,不是用脚步丈量,而是在手指的方寸之间,在某种情怀的开阔地和万籁深处。

郐家小院围了铁栅栏,栅栏爬满蔷薇,花期过了,摇曳嫩芽和绿叶。院内白腊和黄果朴已长成大树,低矮的是小叶黄杨和桂树,常春藤覆盖地面。西侧一溜翠竹,被清风梳着,高过了屋檐。翠竹中,大红立柱的凉亭,置放了石茶几和石鼓凳。早晨或傍晚,郐洪升老人坐在这里,摆弄他的二胡,精气神来了,便扬起一曲,声声悠远。

克兰茂腔,虽名不见经传,却也远近闻名。初创的戏班子,那时的郐洪升年龄最小,而今随乐曲起落,一个一个音容笑貌,从眼前晃过。那一班人马,几乎没有谁还能听见他拉的二胡了。起初,他拉给台下望不到边际的人群听,从一个村庄拉到另一个村庄,听的人特别多,有人听便有力量与激情。后来,想听却不可以听。破四旧,茂腔列入旧的范围,那把二胡,沉入箱子底层,一放就是十年,但他总抑制不住翻出来,用抚摸和凝视与之对话,那些慢板、散板、垛子板、流水板在他和胡琴之间回旋,演绎一台无声大戏。再后来,终于又可以唱可以拉了,听的人却越来越少。茂腔,仿佛一棵伤了根的大树,再怎么浇水施肥,用心看护,也难以阻止它枝干萎缩、落叶飘零。凋萎的原因,不是缺人唱缺人拉,而是听者日少。如今,郐洪升老人拉给自己听。

其实,他知道,只要旋律响起,一座村庄都在听。院里的树木、翠竹、花草在听。村南的下湾用近乎枯干的眼神在听。村西的立村槐用气喘吁吁在听。新修的水泥路用似曾相识在听。远去的夕阳用回忆在听。而那些深埋地下的,用沉默和无奈在听。致力于追求物质与金钱的社会用麻木在听。它们听见并共振出另一种声音:岁月用怀念匍匐而行的沙沙声。

“千里路迢迢奔长安……”

3

郐捷的乡间小院挂了莫言两幅字。一幅写给父亲郐洪升,四个字:说唱人生。另一幅写给郐捷自己,也四个字:舍得花钱。我在这两幅字跟前琢磨良久,终于想起乾隆年间文人张潮张心斋先生的一段话,算是解了其中一层意思:“花不可以无蝶,山不可以无泉,石不可以无苔,水不可以无藻,乔木不可以无藤萝,人不可以无癖。”人的一生短暂,总要有所追寻,需要热爱并坚守一样东西,沉迷其中视苦为乐,甚至以乐为苦,是为癖。郐洪升老人迷恋茂腔,愈五十年不改初衷,既不为名,更不图利,只为“说唱”,化入“情怀”之境,而郐捷因这情怀,不惜工本,营造了情怀落地的场所,既相辅相成,又用心良苦,与他秉持的“益人谓善,害物谓恶”一脉相承。

但总觉得这意思并不完整。既然“舍得花钱”,就不是没钱。郐捷事业做得成功,算是有钱人,把父母家人接到大城市安度晚年并不存在问题,也避免了自己频繁来往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矛盾。事实正好相反,他乐于频繁往来,乐于在乡间住一住、走一走。

于是约郐捷父子并刘金青兄,在克兰走一圈。克兰是远近闻名的大村,有五个自然村组成。包括克兰村、庄家村、西埠村、西赵家庄村、刘家疃村,组成了过去的克兰大队。一个多小时,一圈下来,印象最深也是让郐捷念念不忘的,还是与村庄的过去密切相关的存在,而我看到听到的却是依附于那些存在的若有若无的声音:克兰的声音。

那些声音,有的在村庄建立伊始便存在,被淹没在历史深处,像中空了的立村槐那样,被六百余年的时光吞噬,但只要你想发现,想听到,它们还会穿过历史隧道,返回你耳畔,甚至很清晰,那是先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声音,淳朴如一片绿叶在清晨摇晃,也像黄昏站立田野的一声呼喊,抖落了汗渍,踩着落日余辉回到家门。立村槐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却用沉默,串联了一个村庄的声音,从远及今。

有的声音是后来加入进来的,或与村庄固有的声音融合,嵌入村庄的底色;或与村庄格格不入而自行消失。村庄用它自己的规律亦修正亦消灭着所谓规律。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的薪火传承,正如村前的下湾,你可以让它缩小甚至将它填平,却无法改变它既在的事实,也无法改变晨晖夕照对它的光顾。

远行的人带不走村庄固有的声音。听到的问候是暂时的、间歇的。寻找永恒的声音你必须回到这里,在它的路上走,坐在湾边听,伫立树下仰望,或者扶住一截断墙、走进一所老房子、抚摸废弃村头的碾盘,它们的里面有回声,有你需要的安宁和平静,有你继续行走的力量和期盼。

于是,那“舍得花钱”最终要表达的,是如何回到并持续拥有“心灵的栖息地”。当你迷失在远方——迷失是一种常态——你便需要寻着那声音,即使已经陌生,也需要寻着它,重新返回而获得平安。

4

雨后黄昏清爽,万籁屏息。郐洪升老人坐上石鼓凳,调好琴弦,背对一丛翠竹,拉响了他熟悉的曲子,悠扬的旋律飘入克兰的大街小巷。

“过大街串小巷,东奔西走日夜忙,

人生在世不平常……”

一位老茂腔心底流淌的乐音,除了万事万物,如今还有几个听得懂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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